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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2)

作者:天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到,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我故意趁着大风雪的时候突袭,并未带多少人马,因为我知道齐逊之之前受的伤还没好,此时能指挥应对的唯有刘绪。我故意抓住了他往魔鬼城拖,齐逊之果然追了过来,还真是兄弟情深呢。

    这样再好不过,我与乌图二对一,还怕拿不下他?

    齐逊之果然气力不支,这样的大雪天气,唯有我们适应严寒的西戎人能行动自如,他一个坐了那么多年轮椅的人,武艺再好,体力也是跟不上的。

    最终在被我挟持住时,他竟然还要留话给安平:“告诉她……像以前一样,先走吧。”

    我冷笑,毫不迟疑地拖着他进了城。

    他本以为我是要当场杀了他的,但是他错了。余冀的命,雅云的命,我都记在了他身上,他只是一死,怎能泄我心头之恨?

    我在他身上留了大大小小无数伤痕,甚至还划伤了他的额角,仿佛是对囚犯刺字,那是一种侮辱。

    那日我举着剑威胁地指着他的双膝,冷笑:“你之前不是一直装瘸么?不如孤王成全了你。”

    本以为他会害怕,谁知他闻言竟也笑了,似乎十分得意:“担心我逃跑便直说,何必用这拙劣的借口?再说了,安平就是因为我这腿疾才一直对我念念不忘,你这般做,倒真是成全了我了。”

    我恨得咬牙切齿。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就算双腿健全,也休想逃离!

    最终手里的剑刺在了他的胸膛,看着他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我才满意离去:“就算留着你的腿,你也别指望逃走,别太高看自己了!”

    在快过祁连山之前,我故意每日让人去他面前禀报安平寻找他的消息,就是要让他体会那种心急如焚又无法离开的痛苦。在听到安平为他发兵十五万捣毁魔鬼城时,我忍不住一剑刺在了他的左胸口,堪堪几寸,差点触到心脏。

    他惨白着脸什么也没说,只冷笑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我最恨他这模样,任何时候都淡然笃定,他凭什么?!

    但这次,我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我本想着折磨他到死方才会罢休,但后来想到西戎的前程,又决定留着他去跟安平谈条件,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那般狡猾,竟早就勾搭上了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金玮。在他奄奄一息之时,救了他离开的人恰恰就是我的这位弟弟。

    金玮长相貌美,不知被多少西域王族之女惦念过,甚至曾经金珏还想把他送去给安平。如今为了西戎的未来,我也动了拿他来与西域某国联姻的念头,但还没提出来,他便已经带着齐逊之叛逃了。

    金玮的母亲生前是西戎贵族,十分有地位,他本人虽然懦弱,手下权势倒也不小。加上我刚刚为王,根基未稳,他这一走,我甚至是在好几个时辰之后才得到了消息。

    我震怒非常,一面稳定内局,一面决定亲赴梁都求和,顺便追捕齐逊之。

    大概是齐逊之太精于隐藏,我竟然一路到达梁都也未曾找到他们一行人的踪迹。

    梁国与西戎这场大战后,所有梁国百姓都对西戎仇视万分,甚至连驿馆也不予接待。我跟一个手下坐在茶摊前晾了许久,才决定找间客栈住下,之后再去找门路递国书。

    茶摊里有人在说奇闻异事,我听到了自己的故事。故事里安平与我成了生离死别的一对,甚至她发兵十五万捣毁魔鬼城也是为了我……

    我忍不住想,若这故事是真的就好了。

    可惜最终的结局是,她连见我一面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几乎花费了所有盘缠才递送上去的国书,她只是一句送回齐逊之,否则免谈,便彻底断绝了过往。

    多说无益,我提笔给她留了封信,终于还是一事无成地回了西戎,彻底地退出祁连山外,忍受寒凉寂寞……

    但是我在信中很明确地也断了她的念想,我说:“齐氏已殁,罢念。”

    罢念,是对她说,亦是对我。

    可我没想到会那么快就传来她大婚的消息,她不是对齐逊之念念不忘的么?为何我刚说了他已死,她就紧跟着嫁人了?

    我派人打听了,她要嫁的是刘绪。

    我只觉得好笑,真是不要脸,齐逊之救了他,他倒反过来要娶了他心爱的人。若是齐逊之有命回梁都,不知该作何所想?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竟然变得很好,甚至不打算追究齐逊之逃走之事了,想到那三人最后见面的场景,简直有种毁灭一切的快感。然后我找出那块玉石,命人送给安平做贺礼。

    我的身边不要留下任何有关她的东西,那样我就能真的忘记她了……

    祁连山外的风雪寒彻心扉,灰暗的天空似乎从未明亮过。这块贫瘠的大地,我要试图养活我的国民,试图壮大我的军队,然后等待下一次峥嵘战场的相见。

    我裹着厚厚的大氅,踩着积雪从山脚下经过。一脚一脚走得很缓慢,身子尽量挺得笔直,耳听四路,眼观八方,一如我当初在梁宫中保护那人时的模样。

    此后千年万年,沧海桑田,我也永远是这般的姿态,无论她还记不记得,无论我是否已经忘记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集在专栏里,明天就解锁,这里就不做链接了,届时大家自行穿越过去哈XD

    昨天有几个妹纸说要给长评来着,我都看到鸟,不能耍赖哟,泡茶等,哦嚯嚯嚯=__,=

    ☆、刘绪&昭宁(上)

    崇安元年秋

    昭宁(一):

    ▽

    我记得那日是重阳节,我与那人相约了一起去登高。江南多丘陵,高山不多,只有金陵城附近的东山尚算是座山,我们便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日我也不知从何处来了兴致,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个时辰出门。奈何母亲怪我装扮不得体,又把我推回房去梳妆打扮,这才拖了一会儿。

    我也明白她的心思,都这般年纪了,早些与那人定下来,便把婚事办了,也能了却她与父王的一桩心事。

    我自己是无所谓的,虽然跟他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说来他待我也倒不错,便就这么定了也不是不可以……

    牡丹团面的襦裙,镶金嵌玉的珠钗,我头一次这般盛装打扮,在镜前扭捏了许久才好意思出门。也不知他可会觉得古怪,以前他总说喜欢我平常模样的。

    因为道路难行,我照旧骑了马,不过又因着装之故,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

    远远的,还没到东山脚下,有辆马车停在路当中,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只好下马,绕去前面一看,竟不见车夫。

    奇怪,难道没人?

    这道路不宽,被这车一挡,我的马便过不去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步行过去,忽然听见车内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顿时又止住了步子。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莺莺燕燕的像是呜咽,我有些诧异,料想莫非出了什么事,刚想近前查看,手尚未触到车帘,忽而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顿时如遭雷击。

    他在里面谑笑道:“不愧是艳绝天下的花魁,这般妖媚,真快叫本公子把持不住了……”

    女子带着喘息回答,声音软的像蜜糖:“爷喜欢就行,不过奴家真的得走了,前面不远就是东山了,若是被郡主发现了,还不把奴家给拆了。”

    “诶~~怕什么?若不是我爹指望着摄政王那点儿威望,我才懒得理会她,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死人脸,看着就丧气,还是你好,嘿嘿……”

    他似乎又去逗弄了那女子,惹得她一阵娇笑,却似一阵钉子,穿过帘子密密麻麻地没入我身上,一阵锥心蚀骨的疼痛。

    难怪没有车夫,被他支走了吧。看这模样,竟是一路从妓院出来,慌忙之下来赴约的。

    之前听哥哥说起说他为人品行不端,但父王派人去查时,他俱是规规矩矩的表现,未尝有出格的行径,不想今日我早来了几个时辰便撞见了这幕……

    我已忘了动弹,只是怔怔地站在车外,车内香艳旖旎,那个曾经与我相关的男子,即使此时此刻也不断地说着让我难堪的话:“若她不是郡主,这副沉闷的秉性,我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原来我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个郡主的身份,之前他所谓的喜欢我,都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我心中怒火骤起,从袖中摸出鞭子,一鞭劈开了帘子。大概是我换了装束,车内衣不蔽体的两人见到我一时都没恍过神来,片刻后那人才慌忙披衣给我磕头,满口声称是旁边的女子引诱他。一边的女子早已吓得泣不成声,只敢缩在角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给我滚!”

    我心中有许多气愤之言想说,但到了这一步,竟然只是这么一句。

    滚,从我的眼前消失,永远也别再出现……

    昭宁(二):

    ▽

    本以为此事就这般过去了,但没想到当晚他又跑去了我家中,与他父亲跪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原谅他。

    父王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不敢惊动他老人家,只一个劲地求我。恰好节庆,父母携手出门去了。哥哥又身在京城,家中除了仆人,只我一个当家做主的。我也不想闹得被父母知晓,从而引得他们动怒伤身,便想尽早打发了他们离开。奈何这对父子委实难缠,怎么说也不走。

    我心中气闷非常,命人把他们赶了出去,自己待在书房里踱步,最后便想找个地方出去走走,避开这些烦人之事。

    彼时我只想去个远地方,看了一圈,手指便停在了西域地界。正要继续研究下去,忽而仆人来报说那对父子始终跪在门前不走,偏要求我原谅。

    我怒火中烧,快步走到大门,对那人道:“你若不走,便休怪我派人上告到朝廷,请陛下做主!”

    那人听我搬出皇家身份,越发慌乱,他父亲也在旁对他破口大骂,骂完了又来对我赔笑脸,看的我心烦意乱。

    说到底,无非是害怕此事影响了他们的前程罢了!

    他见我不松口,跪爬着上前,一把抱住我小腿嚎哭:“郡主见谅,真是那妓子勾引的我啊,您要相信我对您的真心啊……”

    过去看他,怎么都是好的,如今这副模样,却只叫我厌恶至极。

    我活了二十几年,父母恩爱,兄长关切,家庭和睦自不必说。从未见过这样的丑恶之人,自然觉得不可原谅。如今只想极力摆脱了他,再也别见到他,也好让我忘了自己不讨喜的事实,心里好受些。

    他仍旧伤心欲绝地哭泣着,我却渐渐平静了下来。忽然想起先前在地图上看到的塔什城,知道那是传说中的魔鬼城,便想吓吓他,让他知难而退。

    我用力抽出小腿,冷声道:“你若真有意悔改,便去西域的塔什城走一趟,取了里面的城砖回来,我便原谅你。”

    他停下哭泣,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塔什城?”

    “不错,塔什城又叫魔鬼城,与迷宫一样,进去的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他的脸色顿时白了,旁边他父亲也是一脸愕然。

    我知道目的达到了,转身进府,命令仆人关门。

    ▽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那人自然是没有这胆量做这事的,但是他父亲可顾不上这些,不出两日便派人上门来告诉我说已经将儿子送往西域,只望消了我的怒火。

    我当即愣住,当时不过一句搪塞之言,他竟然真的做了!

    此事因我而起,若是真的因此让他丧了命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左思右想不是办法,留了信给父母便出门追他去了。

    不想之后父母又让哥哥来寻我,但那时我已经身在边关,且遇到了庆之。

    昭宁(三):

    ▽

    那时我只顾着早些追回人,没日没夜地赶路,但半路总是遇到阻拦。

    起初是遇上一个意图打劫我的西戎女子。估计她不知道我会武,只见我孤身一人便动了歹念,想叫我留下盘缠。我本不想出手,她倒是心狠手辣,我忍无可忍,出手将她打成重伤才离去,连日来的怨愤倒出在了一个陌生女子的身上。

    未至边关,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我便在当地驿站雇了辆车继续赶路,然而这次又在快出关时被拦了下来。

    那是我十几年来与刘庆之第一次重逢。他显然已经记不得我了,我倒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大概从不清楚自己的相貌会给别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当年见到他时我便觉得他是天边初升的一抹朝阳。但他很少笑,总是一副恭谨守礼的模样,举手投足,无不彰显大家公子的风范。

    如今在沙场之地见到他还真叫我吃惊。他说他如今是边关守将,更让我没有想到。我本以为他会循着他父亲刘太傅的足迹做一名文官的。一直也以为他的手只适合拿折扇,不过见到他一身戎装,执剑而立,却又是另一番赏心悦目的光景。

    他比以往成熟了太多了,静静地看着你时,叫人有种莫名的安稳感。

    但我急着追人回来,并没有时间与他叙旧,只相认了便夺了他的马离开。

    然而快出关时,我又回来了。

    因为我没有地图,去塔什城的路线完全不熟悉。

    我想去问赵老将军借地图,他以前是我父王旧部,应当不会拒绝。但尚未见到赵老将军,庆之已经挡住了我:“郡主可知塔什城是什么地方?您金枝玉叶,还是早些回江南去吧,免得王爷王妃担心。”

    我哪有时间与他计较这些,理也不理他便往大帐冲,他自是不敢阻拦的。

    我进去问赵老将军要了地图,老将军也是一番苦劝,我只说急着去救人便匆匆离开,他却执意派人送我。

    西戎与大梁战事一触即发的事情我也耳闻了一些,怎好让他分派兵力在我身上,便摇头拒绝了。但临走时,庆之却又追了上来,免不得又是一番劝说。

    我心急难耐,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冷淡,恭敬地行礼道:“末将多嘴了,还望郡主见谅。”

    我张了张嘴,心中愧疚,他的好意我知晓,只是真的赶时间罢了。

    “你若真担心,随我一起去好了。”

    我不知道当时怎会说这话,之后回想也总觉得太突兀,但他竟真的跟上来了。

    很久之后,我一直认为他那时是担心我才跟来的。但又很久很久之后我方知晓,他那时不过是抱着我会中途退缩的念头,否则才不会浪费时间随我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过那时我也没什么心情与他争辩了,因为我时常觉得他比我小,我需得让着他些。

    当然这念头要好生藏着,不能让他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刘绪&昭宁(中)

    崇安元年 冬

    刘绪(一):

    ▽

    去往塔什城的路上,我多次询问郡主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怎么也不做声,始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看着叫人觉得十分难以接近。

    郡主不愿赵老将军分派兵力老保护她,所以如今一望无垠的大漠,只有我与她两人。她的脸上除了冷漠,几乎没有其他表情,又不爱说话,时常我们走在一起时,只能听见马蹄踩踏过沙地的轻响。

    一直到第一囊水饮完,我见她对着地图,似有些动摇,便试探着提议道:“郡主,若无特别原因,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转头看我,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歉疚:“抱歉庆之,累你奔波了,但我是要去救人的,不可耽搁。”

    我愣了愣,说不出话来了。

    时至傍晚,夕阳渐渐隐下,通红的光亮洒满远近的沙丘,仿若古老的楼兰美人身披橙红薄纱,侧卧大地,说不出的妩媚风情。

    郡主忽然道:“我在江南生活了二十几年,倒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

    我愕然:“到底是何人让郡主这般不辞辛苦地追来西域?”

    她就近坐在地上,垂了眼,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捏了一撮沙在手里轻轻捻着,直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声道:“为了一个男子。”

    我又是一阵愕然。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如她这般冰冷的女子心里竟还装着一个男子,那人想必是十分厉害的人物吧。这般一想,竟有些想见见他了。

    谁知下一刻她的话又颠覆了我的想法,她道:“那男子负了我,事后又来求我,我气不过,拿塔什城来搪塞他,不想他真的来了这里,所以又只好赶来劝阻……”

    一时之间我完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大概震惊居多。不为别的,单单因为她肯将此事告知于我……

    ▽

    又行了两日,已经彻底出了大梁地界。如今西戎与大梁战事一触即发,实在不适合深入西戎,我自然又极力阻止她继续前行,但是她仍执意要赶去救人。我没有法子,干脆说我自己去,她返回营地等我便好。然而我实在小觑了她的固执,无论我怎么劝说,她始终不肯放弃。

    这般僵持着又行进了一段路,天色渐渐暗了。先前郡主与我分辩了几句,大概心情不好,只独自埋头朝前走着,我也不好意思叫住她。

    谁知没走几步,她忽而吃惊地叫了一声,然后慌忙转身朝我这边跑来。我以为前面有什么危险,立即一手抽剑挡在她身前,一手将她揽到身后。然而扫视了周围一圈,除了渐渐暗下的天光下远近沙丘有些诡异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后目光所及,不过是几只四脚蛇迅速地从眼前爬过去了。

    沙漠之地干旱缺水,只有晚上才会有动物出来活动,除了毒蛇之外,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有些好笑,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问道:“郡主以前不曾见过四脚蛇么?”

    刘绪(二):

    听我发问,她从我肩后探出头来,声音似有些气恼:“这哪是寻常的四脚蛇,我在江南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

    这下我真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她干咳了一声,转身朝前去了,之前那点害怕荡然无存。

    追上去时,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特别的情绪,大概是因为我无意间扒开了她的冷漠外表,原来她也有寻常女子的情绪,若不是身处陌生的沙漠,应当永远不会表露出来吧……

    ▽

    晚上气候骤冷,我深知此时不宜赶路,便就地取出了厚毛毯给她裹着,又去找干粮烧酒,吃了可以暖和些。哪知一抬头,她却怔怔地看着我,叫我自己也愣了愣。

    “怎么了,郡主?”

    “没什么,”她有些赧然地摇了一下头:“我还记得以前你小时候已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如今却好似脱胎换骨了。”

    我笑了一下:“倒没那么夸张,在这里过惯了,也就熟悉了。”

    我不知她酒量不行,她举着酒囊饮酒时,我也不好阻拦,以致于她后来忽然话匣子大开,我才意识到她有些醉了。

    她说起了她一路追来西域的那个男人,但是始终不提他的名字,不过江南之地的官员能接触到摄政王的必不是泛泛之辈,不用想也知道那人家族必然有些势力。

    那人也实在过分,我还从未听说过男子可以无耻到这般地步,光天化日之下竟在马车中狎妓,还是当着郡主的面,真不知她当时是何等心情。

    恍惚间,我蓦然想起那次在宫里,安平陛下与子都兄紧紧偎在一起的背影,素白的中衣,大片大片的像是寒冬白雪,只叫我觉得寒彻心扉。

    撞见最在乎的人与他人一起,那种心情我是体会过的,所以此时看到郡主,越发觉得难受。

    大概是我久久不曾言语,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我,问道:“庆之觉得我说得太多了是么?”

    我赶忙摇头,又听她道:“当着别人我自不会说,但你不同,终究也算是故交的。”

    我心中一暖,感激地拱了拱手:“承蒙郡主不弃,庆之必不会将今晚的话透露出去半分。”

    天色已经昏暗得看不清她的神情,夜风寒冷地卷过,我只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说出去也没什么,除了郡主这个身份,别人什么都不会在意的……”

    她坐在我身旁,端端正正,像是沙地里竖起的一块石碑,冰冷漠然,惆怅寂寞……

    刘绪(三):

    ▽

    我们终究还是到了塔什城,她几乎立即就想进去,被我阻拦,可是我想独自进去时,又被她阻拦。你来我往了一圈,不由得都觉得好笑。

    最后彼此都僵持不过,干脆心一横,一起走了进去。

    我对郡主说,那人既然胆小怕死,绝对不会进去多远,只在入口处撬一块城砖最有可能。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而我们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被动过的痕迹。

    之前下过一场大雪,城里的积雪还很厚,只要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或者有人动过这里城墙的痕迹都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才是。郡主又是一路紧跟着追来的,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那人绝不可能在大雪前就已经离开。这般一推测,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骗了一次。

    那对父子本就是抱着目的接近她的,又岂会真的为她身犯险境。

    我很想说些什么宽慰宽慰她,刚喊了一声“郡主”,旁边的墙壁忽然一阵喀拉拉的脆响。我立即意识到不妙,慌忙抱住她朝边上滚去,那面墙壁已经不堪积雪厚压坍塌了几尺下来,城砖混着积雪齐齐砸下,即使我眼疾手快,也免不得挨了几下,虽不至于重伤,却还是疼得闷哼出声来。

    “庆之,你没事吧?”她似慌了神,忙不迭从我怀里挣脱,将我的身子扶着搁在她膝头,捧着我的脸急急地询问。

    我刚想开口,却见她脸色发白,张惶道:“你脸上流血了……”

    我抬手抹了抹,并未觉得有哪里伤痛,低头看见她的手指,才知是她自己手上的血,一时又感动又好笑,执着她的手腕递到她眼前:“郡主看看是谁的血,你只顾着我了。”

    话一出口,我们两人都愣了愣,我慌忙松了手,脸上有些燥热,她已经别过脸去了。

    正尴尬间,忽然有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我忙坐直身子转头去看,远远地只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湛蓝的袍子,背后的长剑最为夺目。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摄政王世子。

    ▽

    世子为了找郡主,早就去查探过那人的下落,我们果然猜对了,那人根本没有来西域。他还一直疑惑郡主为何来了此地,如今得知前因后果,也只是笑笑:“这个嘛,小事而已,待回去我们慢慢再与他们父子计较。”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说出的话可真够吓人的。

    离开之际,郡主忽然问我:“你当时救我,是不是只是因为我是郡主?”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即使她不是郡主,只是个普通女子,我也会救的,身为男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她翻身上了马,阳光下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似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我不禁笑了一下,转头却撞上了世子的目光,见我看他,他不仅不回避,反而还朝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轻声说了一句:“放心,我懂……”

    “……”他到底懂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刘绪&昭宁(下)

    崇安二年春

    昭宁:

    ▽

    去西戎军营探望过庆之后便突然离开边关,不只是出于连累了他受伤的内疚,也是因为我察觉到了自己心情的变化。

    我深知自己的秉性,沉闷无趣,并不是个令人觉得愉悦的女子,即便装扮起来,也只是如画里描绘出的人物,没什么生气,男子断不会喜欢我这般的女子。

    而庆之又比我年轻好几岁,与我相处时,总是毕恭毕敬的模样。说到底无非是我一厢情愿,何必强求?

    然而收到了梁国战胜的消息,我还是忍不住去了京城。

    已是春日,我与哥哥站在酒楼雅间的窗口望下去,他一马当先,英姿勃发,马蹄踏过平整宽阔的大街,嗒嗒声似乎送到了我心底。

    两边围堵着京城百姓,我看见无数女子暧昧的目光从他身上流连过去,其中也不乏许多京城贵族小姐。他这样的青年才俊,此后必然会成为许多王公贵族争相拉拢的对象吧。

    我想移开视线,不想他却抬头望了过来,似乎有些惊讶,怔怔地看了我半天也没移开视线。我这才想起身上特地换了飘逸的襦裙,他还是第一次见我这装扮吧,难怪会如此惊讶。

    我有些不好意思,便朝他笑了一下,不想他倒更惊讶了。然而很快,他又垂了头,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脸色忽而阴郁下来,缓缓地从下方过去了。

    我又朝后方的马车看了一眼,一直以来他忠心守护着的,都是安平吧……

    ▽

    我本只是打算看一眼他是不是好好的,如今见到了人,却又有些舍不得离去了。

    哥哥这次倒没取笑我,反而很耐心地陪同着,大概是担心我又会到处乱跑吧。

    那晚我们说到了离去的事情,我仍旧有些犹豫。趁我思考着,他走到了窗前,谁知刚推开便惊奇地“咦”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过来,拉起我就往窗边推。

    我疑惑地看着他,就见他朝外努了努嘴,我转头看去,竟然是庆之。

    他骑在马上,仰头看着这里,似乎保持这姿势有一会儿了。见到我时,神情里微微带着讶异,又似乎有些惊喜。

    这神情让我心中生出了一丝欣喜,连哥哥也看出了端倪,在我耳边唆使我下去跟他说清楚。我哪有哪个脸皮,一时好不犹豫,连看也不好意思看他了。然而我这一迟疑,他已经掣马远去了,我抬头看去,只见到他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昏暗的夜色,似乎有些像逃。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

    等我入了宫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本来我们兄妹已经向太上皇辞行,却忽然听他道:“安平即将完婚了,你们留下来观礼吧。”

    哥哥十分惊讶:“安平要与何人成亲?齐大公子不是还未回京?”

    太上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出了那个让我震惊的名字。

    庆之。

    他要娶安平了。

    我近乎浑浑噩噩地朝外走,哥哥一路与我说笑,我却始终提不起兴趣。一直到了御花园里,远处有人缓缓走了过来,我抬眼看去,一道素白的身影,比以往清瘦了许多,几乎要叫我认不出来了。

    哥哥很快便离开了,大概是想给我们独处的机会。我止了步,踌躇不已,他却已经慢慢地走了过来,到了身边,轻声唤我:“郡主。”

    我点了点头,一时无话可说,僵在当场。半晌才找到一个话题,看着他的白衣道:“第一次看你穿白衣。”

    他垂头,神情黯然:“为子都兄穿的。”

    我又无话可说了。

    既然这般在乎这个兄弟,你怎么能在此时娶了他最心爱的女子?!

    心中的怒火说不清是为我自己还是为齐大公子,我只是觉得难受。

    他忽而又问我:“庆之自归京后还未曾问候过郡主,却不知上次可有受伤?”

    “没有。”我尽量压着情绪淡淡的问答,怕下一刻就要撑不住爆发出来,干脆举步越过他朝前走去:“听闻你与陛下即将完婚,恭喜了,只是不能留下喝喜酒了,抱歉。”

    他垂着头,没有言语。

    见他这模样,我心中的火气陡然便升上来了,停下步子转身,怒气冲冲地朝他吼了起来:“兄弟还生死未卜,你便穿白戴孝,还要急着娶了他的心爱之人,这便是你刘庆之的为人不成?!”

    他似吃了一惊,怔怔的看着我,我这才发现他脸颊都凹了进去,整个人憔悴不堪。

    “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耻,可是,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但我也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好受。他这样子哪里有半分即将成亲的喜悦,分明就是身处炼狱般的痛苦着。

    我转过头去,忽然觉得一阵阵的难过:“我骂你是希望你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也伤了别人。”

    他只是不言不语,仿佛整个人都颓谢了……

    ▽

    虽然决定了要走,可是想到那场婚礼,终究还是忍不住留了下来。哥哥特地去太傅府拜访了刘太傅,回来后心事重重,我追问了许久,他才叹息道:“你也别怪庆之,他也是为了报恩。”

    他将前因后果与我说了,才总算解了我之前的疑惑。

    齐大公子与安平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听哥哥说的。至于他为何会在此战失踪,委实不清楚。印象里,此人十分低调,腿脚不便,又不经常露面,自然接触不多。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腿疾竟然是假的,隐藏至深,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护着安平而已。

    难怪那日去看安平,觉得她与往常不同了。以往她的心中装着的东西再多再大,也是洒然的,可是如今因为一个人不在身边,便完全黯淡了光彩。

    也是,深情若斯的男子,是值得她这般付出的。也只有齐大公子这样的男子,才能进得了安平的心吧。

    光是这一点,庆之已然输了。

    齐大公子救了他一命,奄奄一息地被拖入迷宫般的魔鬼城,对方又是恨之入骨之人,必然已经……

    难怪,难怪……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与他之间隔着的已不只是彼此的年纪或者秉性的差距。

    有些东西,注定已是无可奈何……

    ▽

    四月初六,安平大婚。

    那日天清气朗,我看着他从太傅府出门,一身大红喜服好不意气风发,可是那张脸却毫无生气,像是一切都归于死寂了。

    我骑着马一直尾随着,仿佛是送亲的一员。京城百姓沸腾喧嚣,我却从御撵纱帐内的红色背影上看出了他的怅然。

    不知情的百姓恭贺着,知情的友人必然是在鄙夷着。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这般平静地坐在御撵上,如同献祭。

    我一路相送,直到队伍进入宫城内,也直到看到那人出现。

    我震惊非常,眼见庆之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仓皇的,喜悦的,最后却只是执着齐大公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落了泪,直到齐大公子率先开口叹息道:“你这模样,倒让我一句生气的话也说不出了……”

    庆之仿佛此时才清醒过来,慌忙解释,说到最后,几乎要舌头打结。

    齐大公子按着他的肩头拍了拍:“好了,我不怪你,你并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我知道的。”

    他这才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是变成了孩子,垂着头不做声。

    旁边有礼官小心翼翼地提醒吉时快到了,他这才回过神来,忽而动手解起衣裳来。我吃了一惊,慌忙扭头,过了一会儿再去看,却见他将喜服披到了齐大公子身上,退开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很多年后我仍旧记得这场景,之后我常常对他说,你生平最美好的样子,便是那时。

    拿得起也放得下,穿上喜服或者脱去,都不曾介意他人的眼光,只是做到问心无愧……

    崇安二年春

    刘绪:

    ▽

    子都兄被双九拖入魔鬼城时,身受重伤,几乎奄奄一息,加上他那句诀别之言,我心中早已放弃希望。

    但是没想到他会在几个月后又出现在我面前,那般及时和猝不及防,我甚至以为是自己是在做梦。

    目送着他乘着马车进入皇宫后,心头一直压着的重石仿佛也消失了。

    我想起了曾经让我一直疑惑的问题,情之一道,委实难解。而如今看着子都兄与陛下即将修成正果,我竟然没有悲伤。

    安平陛下对他那般惦念不忘,我是比不上的。不是我的,终究强求不来。何况子都兄还活着,这已是最好的事情。

    锦丰扒了恪勉的衣裳披在我身上,之前叫我下车时的态度彻底转变了,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说要请我去喝酒。

    我知道这段时间他们二人暗地里肯定很瞧不起我,如今和好如初,感觉自然大好。宫内传来悠扬的礼乐声,我笑了一下,附和道:“好,去喝酒,今日当大肆庆贺一番才是!”

    然而一转头,却见到远处一人端坐马上,似已注视良久。

    我愣了许久才笑了起来,对她道:“郡主若不弃,不妨一起去吧。”

    她轻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

    恪勉衣冠不整,自然不肯去。锦丰也是个人精,见我请了郡主,二话不说便告辞了,临走还假惺惺地道:“将账记在我身上,改日我去结,放心放心!”

    没奈何,人我已经请了,不去就说不过去了,便只好照旧请郡主去酒楼。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了我,替我整了整衣冠,道:“你先前那般招摇的过了街,细心点儿的百姓就能认出你来,还是别去热闹地方了吧。”

    她说这话时,手指绕过我的领口,指尖轻轻触在我颈边的肌肤上,仿佛擦出了火来,顿时叫我脸颊发热。大概她也察觉出了尴尬,收回手低声道:“去个清静的地方喝酒也是一样的,今晚陛下大婚,夜不闭户,总有地方待。”

    我点了点头,牵了她的马,与她一同朝市集而去,最后选了一家店面很小的酒馆坐了。

    店内人少,那小二十分热情。我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一边看着半空的烟花,一边饮酒,只是许久都不曾说话。

    我本还苦想了几个话题,但我又忘了郡主的酒量,还未曾开口,那边她已经昏昏欲醉了。我好言劝她,她却兴致很高,怎么也不肯停下,还要与我碰杯。我觉得好笑,平日里总是冷淡漠然的摄政王之女,饮了酒便有些失态了。

    ▽

    这一番闹腾,直到外面人声渐小,灯火转暗,方才停歇。我架着她出门,一向冷硬如冰块的人此时软成了一滩水,怎么也扶不稳。

    马是决计不能骑了,我在街边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干脆背起了她。她的脑袋歪在我颈边,酒气弥漫。

    走了一阵,她的脸忽而动了动,蹭了蹭我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唤我:“庆之?”

    我立即“嗯”了一声,她便没了动静。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说醉话,心中思索着也不知世子还在不在京城,是要背她去投客栈,还是直接回太傅府呢?

    即使是春日,夜风也很凉,我背着她走在路上,地上的影子重叠着,似乎融为了一体。她忽然又开始蹭我的脖子,唤我:“庆之?”

    “嗯。”我照旧答应了一声,她又安静了。

    而后她便没完没了起来,每次总以为她有话要说,结果她喊了之后便没有了下文,且还反反复复个不停。

    “庆之?”

    “嗯。”

    “庆之?”

    “嗯……”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干脆不想其他问题了,只专心地背着她,时不时地应她一声,任由她蹭着我的脖子,再等着下一句呼唤。

    很久之后,我对她说,这是我生平做的最傻却也是最有趣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齐逊之&安平(上)

    齐逊之:

    初入宫廷时,我不过十岁。

    只因父亲担了个凌烟阁大学士的职位,我的学识也不差,皇帝陛下为安平殿下选伴读时便挑中了我。

    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安平殿下,父辈之间言语中也甚少谈及,所以入宫时我十分忐忑,然而待见到她本人,倒叫我委实吃了一惊。

    才三四岁的样子,一身淡黄金绣芙蓉纹的宫装,小小的身子盘坐在案后,挺得笔直,正垂着头捏着笔练字,身影似已融入窗外大片的春光里,端正又孤独。她的手指还很短,捏着那支长长的狼毫笔时,握起的手像是上元节粉白的汤圆。脸颊也是圆乎乎的,像极了我刚出生不久的二妹。这般一想,原先的紧张倒没了。

    可是等她抬眼看过来时,黑亮的一双眸子竟毫无笑意,唇抿的紧紧的,严肃而端庄。于是我又猛然记起,她是大梁皇帝和青海女王唯一的掌上明珠。

    父母的教诲言犹在耳,我敛衽下拜,恭恭敬敬。

    陛下身边的福贵公公笑着跟她解释:“殿下,这位是齐大学士的长子齐逊之,年方十岁,从今日起便入宫做您的伴读了。”

    我悄悄抬眼去瞧她的神情,恰好她也正瞧着我,目光相触,不禁又觉惶恐,然而待垂了头,我又有些气恼。虽知晓礼节重要,但她毕竟才三四岁,总一副老成的模样瞧着我,怎么不叫我难堪。

    “既是父皇的意思,便这么办吧。”她忽而开口,极力将软软的童音说得肃然。像是含在口中的一块糯米糕,带着黏牙的甜腻,便干脆一口吞下,毫不拖泥带水。

    福贵公公退了出去,安平殿下又忽然唤我道:“齐逊之是么?免礼吧。”

    “谢殿下。”我谨记教诲,起身垂首,始终恭谨有度。

    她已搁下了笔,与陛下极其相似的一双深邃眸子落在我身上:“你几岁开始读书?”

    “回殿下的话,五岁。”

    她“嗯”了一声,又拿那软软的童音问:“都读些什么?”

    我想了一下,斟酌着道:“什么都读。”

    她似乎对这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又执了笔去练字,似随口般说了一句:“宫中沉闷,累你牺牲大好时光陪本宫了。”

    我悚然一惊,忙称不敢。仍是垂手立着,却几次忍不住却瞟她,怎么也想不通这般年纪的小孩子会说出这样周全的话来。如她这般年纪,在寻常人家还是同父母撒娇,与同伴戏耍的时候,可她怎会心智这般成熟?

    很多年后回想起此事,我颇为感慨地对她道:“陛下当初可真是正经,叫我也不敢造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她却有些茫然,细想了一阵之后微微摇头道:“只零星记得一些,朕那会儿年纪太小了。”

    “……”我默默无言,正是因此,我才被你吓得不轻啊……

    ※ ※

    安平:

    我这一生,除却父母,只与一人纠缠最多。

    那人便是子都。

    幼时之事,我是真记不清了。只因自小便知道双肩担着父皇母后厚重的期许,眼前更是满朝众臣和天下百姓的目光,那时自然是被宫中嬷嬷教养的中规中矩,只怕行差踏错一步,惹来非议不断。以致于后来母后与父皇回忆起他们女儿的童年时,总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这不奇怪,我是没有正常孩子的童年的。因为那是一段漆黑不见天日的岁月。投毒,谋杀,意外……

    一个个凶手的名字在我的耳边出现,又彻底消失在人世间,可是这些阴谋诡计却从未消失过。所以之后为了让所有人都认为我年幼无知,并无危害,我便开始了活泼胡闹的时光。

    如今回想,除了因为年纪小之外,我大概也是刻意忘了那段岁月。

    与子都相关的完整记忆,最早的只能追忆到八岁那年的某个春日。我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赏花,周围是几位皇亲国戚中的女眷,也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她们是随母亲或祖母入宫拜见皇祖母的。

    恰好那日忘了叫圆喜通知子都不用入宫伴读了,这边我正端着皇室风范招待着他人,那边他已白衣款款地从假山后绕过来了。

    他已有十五岁,身量抽芽般疯长的年纪。大约是读多了魏晋清谈的书,魏晋风度也融入了骨髓里。发丝总不愿束起,只拢在肩后,一路踏着小径走来时,广袖鼓舞,墨发旖旎,说不出的潇洒风致。

    我起初还并未在意,左手边的一个十几岁的远房表姐最先开口,捏着一方绢帕虚虚掩住红艳艳的唇,低声道:“那是哪家的公子,竟能这般直接入了内宫。”语气里有些慌乱,却又似乎带点惊喜。

    我这才抬眼去看他,只一眼便不禁想起那首《思帝乡》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之前读时只觉得是首由白纸黑字写就的诗,如今成了朱砂丹青绘就的画,字字句句都是生动鲜活的一个人。

    不过也仅此而已。子都后来追问起时,得意地笑说:“原来陛下八岁便钟情与我了,真是……啧啧……”

    我觉得好笑,他也太夸张了些,我虽心智早熟,倒还不至于八岁就懂男女情爱,那时不过是欣赏他罢了。之所以会记得这般清楚,大约也是因为这是他在护着我被疾风踏伤之前,唯一以站立行走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画面……

    至此很多年后,在那个永生难忘的战场,当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立在那里时,那首埋在心底的诗句才又鲜活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齐逊之&安平(中)

    齐逊之:

    安平入国子监那年,我已经可以离开了。但是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是去找了恩师说情。

    恩师多少有些为难,他认为以我的学识,早就可以离去了,如今实在没有留下的道理。

    我只好使出绝招,捂着膝盖忧愁地叹息:“老师看我这般模样,除了读书,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恩师当即红了眼眶,大手一挥:“那就留下吧。”

    她于某个暖融春日上午到达,众人都站在门边相迎,我腿脚不便,命下人扶我坐于院内的一株榕树后。透过大门敞开的角度望过去,她踩着墩子从马车下来,入眼便是一身雪白的深衣。发髻以金冠束在头顶,手中执一柄折扇,唇角轻勾,顾盼之间,眉梢眼角尽显风流。

    众人窃窃私语,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做男装打扮,不过还是恭恭敬敬地跟着她的步伐入了院内。

    也实在是巧,那日秦樽来迟了,急匆匆地冲进来,险些冲撞了她。众人都吃了一惊,秦樽自己不知道眼前之人是何人,身为尚书公子,傲得很,当即便要大摇大摆地从她面前过去,却被她伸手挡住。

    彼时秦樽青葱年少,尚未发胖,标致的很。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折扇挑起了他的下巴,笑得十分满意:“这位公子姿容貌美,堪称当世子都啊。”

    秦樽哪里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当众被调戏,当然面色不好,青白交替,好一阵错愕无语。也不知是不是太震惊了,他停顿了许久,竟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子都?我们这儿只有一个齐子都。”

    我坐在树后差点没笑出声来,看看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憋笑到内伤的表情。

    这大概也是后来秦樽去找安平报仇的原因之一,实在是太丢面子了。

    自我十五岁被疾风踏伤小腿,已有数年不曾见到安平,今年刚及弱冠,父亲为我取了“子都”的表字,她并不知晓,所以一时间也来了兴趣,问道:“齐子都是何人?”

    我看着她的表情,带着猎奇的兴奋和喜悦,怎么也无法跟当初那个一本正经的安平殿下联系到一起。

    她这些年变化实在是大。

    不过谁不是在变化着的呢?

    我放松地靠在树干上,仰头透过稀稀疏疏重叠着的枝叶看那些阳光,只有耳朵还在悄悄地听着她的声音。低沉的,有一丝慵懒,毫不拖泥带水,但是只要刻意拖一下尾音,便会让人产生许多遐想。

    上方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什么落了下来,我连忙伸手去接,一截枝叶落在手心,砸断它的小石子喀拉拉响着滚落到了一旁。

    我偏头看过去,安平在几步之外看着我,似有些诧异,微微挑了挑眉,而后唰的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嘴角,但我能看出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满含着的笑意,弯弯的像是月牙。而后她便转身离去,视线却仍望着我,仿佛在嘲笑我已认不出她。

    手中的枝叶仿佛成了甜香的花卉,我故意凑到鼻下嗅了嗅,笑道:“虽不及花香,倒也是相赠之情,子都感激不尽。”

    安平止了步,手中折扇收起,刚想说话,我又故意打断了她:“不过我腿脚不便,这位公子刚才险些便要伤到我,莫非是故意要让我难堪不成?”

    她皱了一下眉,似有些愤懑,转身大步走了。

    我微微一笑,继续靠着树干看头顶的阳光,那截枝叶,却还是好好地收入了怀间……

    ※ ※

    安平:

    子都此人其实十分的小气,且不说他之前因腿疾之故记恨了我许久,便是后来因为我差点嫁给刘绪,也颇有微词。

    我自然也有与他计较的理由,比如他的腿早好了,却瞒了我那么久。

    每到此时,他便使出了厚脸皮的技俩,一个劲地耍无赖,这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当初刚进国子监时我调戏了秦樽,他大概气不过,又不知我身份,当日下午便带了自己的手下在后院围住了我。

    最后我倒没吃亏,因为途中子都将他叫了去,不知说些什么,之后秦樽便变得小心翼翼,对我绕道而行了。

    我寻思着他可能是将我的身份告诉了秦樽,跑去问他,他却正大大咧咧地在与焦清奕几个同窗说着自己的悲惨。无非是自从落下腿疾,处处遭人白眼,连姑娘家都不愿对他多瞧一眼之类的废话。

    我不知他如何来的好人缘,焦清奕等人都喜欢围着他转悠,听他说到动情处,无不唏嘘感叹,说到悲愤处,亦是群情激愤。

    我抚额感叹,这哪是在说他的悲惨,这是在指责我当初的过失啊!

    国子监里的贵族子弟几乎没有寄宿的。一直等到夕阳落山,见到他即将离去,我才大摇大摆地登上他的马车,这才算有了与他说话的机会。

    我正襟危坐,目视他许久,开口道:“你与秦樽说了什么,叫他这般怕本宫?”

    他闲闲地靠着车厢,不咸不淡地回答:“我说什么都不及殿下一个‘本宫’的称号来得有效啊。”

    “……”我撇开这话题,又问:“你为何总抓着过去不放?当初累你落下腿疾,本宫也心有愧疚的。”

    “唉……”他忽而重重地叹气,摇头道:“殿下再愧疚也无用,我年纪不小了,如今这腿疾害得我连成家都成了大问题,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我咬牙道:“你急什么?才年满弱冠而已!”

    他挑眉:“听家父说,殿下出生时,皇帝陛下也不过刚刚弱冠而已。”

    “……”

    我一时无话,车内便陷入了沉寂。

    虽然多年未见,但他的事情我是一直有所耳闻的。只因父皇深知欠了齐家,时常问起齐大学士他的近况,免不得就会传入我耳中。

    听闻前些时候齐家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对方姑娘也是个胆大的,悄悄等在半路,只为瞧一瞧他的相貌。

    他从国子监回府时,车帘掀开,对方一见他人便动了心。然而待见他下车还需人背,才知晓他腿脚不便,于是一场好事便这么黄了。

    当时我还对福贵说事情大条了,如今又听他提起,越发觉得不自在。

    若没有当初那次意外,他应当早就成亲了吧……

    自此之后,我便时常在国子监听到他拿腿疾来寒碜我,真是种折磨。后来忍无可忍,我终究还是决定出去游学。

    然而很意外的,我离开的那日,他竟然送了我,直到出城。我坐着马车驶出很远,回头望去,他一手掀着车帘,身子微微探出,似乎面带笑容……

    后来我们说起过往,我问起他当时为何总喜欢拿捏着腿疾的事情气我,他狡黠地一笑,悠然道:“谁叫你心中只有家国大事,不用这种法子,你如何能记得世上还有个齐子都?”

    我愕然,随即又有些好笑,他的想法,有时候还真是叫人觉得古怪的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齐逊之&安平(下)

    齐逊之:

    我能站起时,是在安平离开后的第一年。之前已有了渐渐康复的迹象,我每晚在睡前尝试着走动,后来竟然真的就成功了。

    我本是想告诉家人的,但是想起多年前脸色乌青躺在床榻上的安平,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她经历过太多的谋害,那些阴谋诡计将她的烂漫天真磨成年少老成,又将年少老成磨成圆滑轻佻。一个人的转变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而她每一次转变都差点是性命的代价。

    我也不清楚何时对她有了守护的心思,大概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早就存在了。那些情意是一点一点随着相处融入心间的,找不出源头,因为早已满布各处。

    那日秋风萧瑟,我住的院内落了一地的黄叶。我取了心爱的长枪坐在门边擦拭又擦拭,最后按捺不住,大白天便练了起来,谁知一时投入,加上落叶哗哗作响,便忽略了身边的响动,直到听见一道清脆的嗓音怯怯地唤我:“大哥……”

    我猛然怔住,收势转身,原来是我最小的弟弟。

    他不过才十一二岁,但是知道我腿脚不便,一直在我面前十分乖巧,乍一见我站在他面前,自然是惊讶无比。

    这之后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保守了秘密,他自小懂事,又听我的话,倒也算顺利。但他总是询问我为何要隐瞒。我被他缠多了,也偶尔会说起一些安平的事情。他年纪虽小,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时常不屑。

    我又好气又好笑。

    那般纯净美好的岁月一晃而过,没两年,崇德陛下的身体开始渐渐不好了,安平便在此时回到了京城。

    我的心里是喜悦的,但是没想到那么快我会卷入她的世界,那么猝不及防,连让我准备的时间也没有,而且还是与庆之一起。

    见过陛下,从御书房里出来时,她忽然出现,赞赏过庆之的美貌后,骤然见到我便变了模样,一副自责模样。

    那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我心中愉悦,口中却还说着让她气愤的话。在她即将抽回手时,又及时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大概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要真的扣住她一生一世了。

    ※ ※

    安平:

    直到大婚后的第二个月,齐逊之此人的传奇才差不多在天下百姓口中回归平静。

    他带回来的那个西戎小王子,叫什么金玮的,我给了个闲差,算是直接供养了起来。不管怎样,他是子都的救命恩人,没有他,我们也无法这般顺利的重逢。

    不过人我不曾见到,当然也是子都不让我见。看他那模样,似乎是担心我会色心大发什么的,咳……= =

    前日行将就寝,他忽然坐在床头问我:“陛下,你究竟是何时开始喜欢上我的?”

    骤闻此言,我有些言语无能:“子都,你最近还真是……”有颗朦胧女儿心啊。

    他对这语气里的尴尬充耳不闻,又凑近了来问:“安平,说啊……”

    我对他这秉性算是摸透了,指望他拿出什么清平王的操守来是不可能的,一旦叫了我的小名,便越发的没脸没皮,必是好一阵软磨硬泡。

    我只好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无奈摇头道:“记不得了。”说完我又反问了一句:“难不成你还记得是何时喜欢上朕的?”

    他愣了一下,皱眉思索片刻后亦无奈摇头:“我也记不清了。”

    我摊摊手:“所以嘛,重要的不是记得此前如何喜欢上,而是记得此后继续喜欢。”

    他似有些怔忪,忽而一手扯下帐帘,另一手揽了我便朝床内滚过去,我忙护住大了许多的腹间:“你轻些。”

    他已从身后贴上来,顺势搂按住我手,头搁在我颈窝低笑:“陛下刚才那话委实说的精妙,我便有些激动了。”

    我切了一声:“你总有理由。”

    他又开始低笑,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的声响。下巴在我的后颈引起一阵轻轻的震动,那笑声便像是也随之震进了我的心间,最终我也忍不住随他笑了起来。

    可心里又忍不住想,这般痴傻,哪有一对帝王夫妇的模样。

    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两人相拥着如同孩子一般傻气得笑个不停,若不是后来腹内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怕是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

    此前万般波折,此后诸多未知,都不过烟尘一缕。只要我们还能这般相拥而笑,便是最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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