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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作者:天如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电光火石间避无可避,安平只好一把拽下腰间配着的玉环,套住剑尖,止住了剑身继续前刺的动作。

    森寒的剑身微微泛黑,显然有毒。她舒了口气,好在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面前一身黑衣的刺客已经探入了大半身子,黑巾罩面,只可见一双阴冷的眸子。安平刚要动手制住他,外面已有禁卫军一剑挥来。一声闷哼之后,眼前的长剑掉落,四周恢复安静,随即一群人呼啦啦在外跪了一地。

    有道年轻的声音在外略带惊慌地道:“属下该死,殿下受惊了,刺客已被斩杀,还请殿下明示。”

    她眸中光芒微微闪烁,却没有说什么,转头去看齐逊之,他正靠在车厢上大口喘气。

    想起之前他奋不顾身的抵挡,安平本想道声谢,却听他没好气地嚷了一句:“这刺客到底是要刺杀谁?怎么一上来就先推我摔倒!”

    “……”安平抽了下嘴角,掀开车帘出去。

    此时已经快到齐府,周围大多是官宅,几乎不见半个人影。天色将暮,眼前的场景蒙上了一层阴森可怖的昏黄暗影,四周弥漫着一丝血腥之气,一地的禁卫军跪在周遭,还有吓得瑟瑟发抖的齐家车夫。

    她的视线移向地上趴着的刺客尸体,一身黑衣下沁出大块的血迹,早已没有生气。

    旁边一道年轻的人影单膝跪在地上,看模样似乎有些熟悉,安平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没有头绪,只好直接问道:“你是……”

    一身甲胄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竟是张少年面孔,一接触到她的视线又赶紧垂了头,有些偏圆的脸蛋微微泛红,衬着一双晶亮的眼睛,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回禀殿下,属下禁卫军副统领双九。”

    “双九?”

    听出安平口中的疑惑,双九只好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属下是孤儿,无名无姓,因被人收养于九九重阳节,故名双九。”

    安平微露恍然之色,慢慢走下车来,伸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唇角勾起,眼神轻浮:“是你杀了刺客?”

    双九红着脸点头。

    “本宫是不是见过你?”

    “殿下忘了赵王府了么?当日也是属下负责殿下安全的。”双九垂眼,眼睫轻颤。

    安平这才彻底回想起来,原来是那日随她去赵王府的侍卫,当时顺手调戏了一番,不曾想竟会在此遇见。她笑了一下,托着他下巴的手慢慢滑动到他滚烫的脸颊:“本宫看你身手不凡,不如留在本宫身边做近身侍卫好了。”

    双九双眼大睁,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安平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安心,不是净身的那种。”

    面前的人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露出升职后的喜悦,连忙拜倒谢恩。

    安平随意地摆摆手,转身登上车,刚好迎上齐逊之含笑的脸:“恭喜殿下,终于不用再对着我们这几张看厌了的脸了。”

    “说得不错,少师果然深知本宫心意。”安平笑得开怀,复又朝外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双九,最后视线落在地上的刺客身上,慢慢敛去了笑容。

    “子都。”

    “在。”

    “你也算清闲了,不如替本宫查一查此次刺客之事吧。”

    “啊,殿下,实不相瞒,微臣最近还是很忙的……”

    “本宫并不觉得这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

    “咳咳,是。”

    马车复又起行,彼此都没有再说话,辘辘车辙声碾过车中二人的沉思。直到许久之后,齐逊之一脸深思地看向安平:“殿下,有件事情微臣实在想不通。”

    “嗯?”安平立即严肃了神情:“何事?”

    齐逊之眯了眯眼:“你说刚才那刺客为何一进来就推我?”

    “……”

    安平遇刺的事情第二天就传到了诸位大人的耳中。周贤达忧心忡忡,以为是反对派们忍不住下了杀手,然而特地去试探了一下焦义德后,发现对方也是一脸惊讶,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何况以他的为人,应当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没想到很快焦义德竟又主动来找他,一脸痛心之色:“首辅大人,安平殿下遇刺一事下官觉得应当彻查,可是您瞧瞧她都干了什么?遇刺之后竟还顾着美色,又揽了一个什么侍卫到了跟前,您说说,这像什么样子?”

    周贤达眼皮跳了一下,讪笑道:“这个……刚刚遇刺,殿下担心自己安危,安排一个侍卫在身边也是情有可原嘛。”

    焦义德不满道:“好吧,那她之前擅自变了规矩,允许女子参加诗会,这又是怎么回事?唉,大梁都被弄得乌烟瘴气了!”

    周贤达摇头:“说乌烟瘴气实在是严重了,之前也没有明令禁止女子参加啊,而且……”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女当日也去参加诗会了。”

    “……”焦义德张了张嘴,闭上,心中却想着一定要再好好地参安平殿下一本。

    啊,陛下,您究竟在哪儿啊?>_<未免远在青海国的父皇母后担心,安平将遇刺的事情压了下来,太后她老人家也毫不知情,所以此时整个宫中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炉中的沉香燃尽,安平批完最后一道奏折,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是凉的,刚搁下,却听见门边有人小声道:“殿下,换杯新茶吧。”

    安平抬头,就见双九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口,少年晶亮的眸子带着一丝羞赧。

    她忍着笑意点头:“进来吧。”

    双九垂着头走近,将茶放在她面前,欲行礼告退,却又被安平一把抓住手腕:“以后莫要做这些粗活了,本宫可不舍得,交给圆喜去做吧。”

    双九的包子脸开始泛红,安平瞅着可爱,干脆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于是后者不知所措之下,慌忙奔出门去了。出门时,差点不小心撞到一脸怨念的圆喜,显然叫他做粗活的话已被他听入耳中。

    他鼓着腮帮子委屈地禀报:“殿下,人都到了。”

    安平忍着笑点头:“嗯,叫他们进来吧。”

    圆喜让开身子,后面陆续走入几人,为首的是秦樽和焦清奕,后面跟着林逸,走在最后神情恭谨的则是周涟湘。

    几人刚要行礼,却见安平已经起身,抬手拦下了几人的动作,指了指正对着殿门的红木圆桌道:“诸位不必拘礼,请坐吧。”

    亲切的态度让四人都有些不解,忍不住互相观望了两眼,但还是都乖乖挨着圆桌坐了下来。

    安平也就着圆桌坐下,这样的安排仿佛一下子将彼此之间的身份等级都剔除殆尽,自然也少了几分隔阂。

    “今日请四位入宫,一是为了祝贺几位在诗会中的胜出,二是想听听几位对今后有何安排。”

    话音刚落,便听坐在她对面的林逸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为何独独招我们入宫,胜出的可不止我们四人呐。”

    “原因很简单,”安平微笑着看他:“自然是觉得你们可用。”

    林逸微微一怔,继而飒然一笑,不再多言。

    “秦樽,说说你的安排吧。”

    突然被点名,秦樽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才拱手道:“殿下,现在说安排是不是……早了些?”

    说完这话,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焦清奕,后者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安平。

    “不早了,秦大公子,令尊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入军营建功立业了。”安平眸光微转,笑道:“不如你也入军营去历练历练吧,本宫相信,秦尚书一定也会同意的。”

    “啊?”秦樽大惊失色,她这是在报复当年被他欺负了的事情不成?

    殿下,我已经知错了呀……>_<安平对他悲戚的神情视而不见,转头看向焦清奕:“既然锦丰也没有想法,不如也与恪勉一起入营吧,彼此也有个照应嘛。”

    焦清奕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看了看自己白嫩的双手,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这副柔弱身子骨入营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殿、殿下,您看要不……换个人?”

    安平伸手轻抚着他的手背,笑得暧昧:“或者,你愿意留在本宫身边的话……”

    “啊,锦丰觉得趁着年轻还是该好好磨练一番,殿下所言甚是。”

    林逸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点也不含蓄,不过安平对他这洒脱的模样倒是十分赞赏。

    “不知林公子有何想法?”

    “殿下客气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得殿下赏识已是莫大的荣宠,岂可再有要求?殿下若有安排,不妨直言,在下在三年内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殿下厚望。”

    “三年内?”

    “实不相瞒,在下本无意官场,只是为偿父母之愿,以三年为限,为大梁做些事情罢了。”

    安平有些不解:“令尊令堂是……”

    “哈哈……”林逸又笑了起来:“殿下不必介怀,还是直接说您的安排吧。”

    想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既然不愿说,安平也不再多问。不过从林逸的诗词来看,他其实很有抱负,必是可造之材,而且好好引导,三年未必不会变成三十年。

    她点着桌面慢悠悠地道:“本宫打算将你安排入工部,但官职必然不高,需从头开始,你可愿意?”

    林逸毫不犹豫地点头:“殿下既然安排了,林逸万死不辞。”

    安平满意地笑了笑,视线移向周涟湘,后者则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不敢承受她的注视,头已经垂得不能再低了。

    “看来周小姐还未做好准备,还是再等等吧。”

    周涟湘诧异地抬头,不解地喃喃:“准备?”

    “准确地说,是你的心境。”安平的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一片冷凝:“在你下定决心之前,还是继续做首辅千金吧,毕竟,那才是大多数男子所期待的。”

    周涟湘张了张嘴,垂下头没有做声。

    “抬起头来。”

    安平的话很温和,周涟湘却像是得到了无法违逆的命令,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正对上她静静凝视自己的双眼,不禁又愣了一下,眼神四处闪躲。因为这样的凝视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孩子一般,在经受长者的审视。

    “惯于垂头却兀自竖耳,不见周遭光景,只闻他人指摘,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走上黄金台?”

    周涟湘浑身一震。

    安平起身,淡淡道:“下半年便到了三年一度的女官甄选,你的诗词若是发乎真心,本宫希望能在那时见到你。”

    殿中有一瞬的沉默,而后周涟湘起身缓缓拜倒:“谨遵殿下教诲。”

    十一章

    难得月休,沈青慧却算不上轻松,一早她便入了宫。

    将近夏日,天气有些燥热,她快步走到御书房门口时,还不忘仔细抹去额上浮出的一层细汗。

    安平穿着月牙白的宽袍坐在桌后看奏折,一头乌发难得地盘成了四品宫环髻,却仍旧一点装饰也没有,果然符合她怕麻烦的性格。

    听到响动,她抬眼看来,眉眼微带疲乏却依旧清亮,好像没有什么能逃过这双深邃幽然的眸子。未等沈青慧行礼,她便抬手打断:“免礼吧,沈爱卿,事情可进展顺利?”

    “回禀殿下,微臣已将林逸安排为司造一职,他日制造机弩,必然顺畅,不过……”

    “怎么,担心他不可信?”

    沈青慧抿着唇点头。

    安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倒是查过林逸的底细,但是毫无所获,不过可以确定他与朝中诸位大臣毫无关联。放下奏折,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沈青慧道:“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无碍。”

    见她如此肯定,沈青慧不再多言,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殿下可知焦御史又在陛下面前参了您一本?”

    安平眼神倏然冷凝。

    她当然知晓,焦义德前段时间拿她允许女子参加诗会和将双九留在身边的事情大做文章,再度请立萧靖为储君,连带她父皇母后也知晓了她遇刺之事,紧张无比。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保证皇帝安全,只有她和少数几个心腹大臣知晓他老人家如今身在何处休养,焦义德是怎么找到他老人家的所在的?

    还有当日的那场刺杀,至今齐逊之还未查出刺客来历,恐怕也很棘手。

    安平挥了挥手,示意沈青慧退下,后者只道她是在生气,不敢做声,恭谨地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双九忿忿的声音传入殿中:“少傅大人请留步,殿下面前岂可佩剑?”

    “让开!”刘绪的声音充满愤怒,接着便是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听架势似乎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安平确认了一下今天的确是月休后,无奈起身,顺手捞起搁在桌沿的一直毛笔走到殿门处,果不其然看到两人已经缠斗到了一起。

    她抱着胳膊欣赏了一阵,觉得双九的武艺挺不错,留他在身边做侍卫很合适。而刘绪却好像处于盛怒中,舞出的剑花虎虎生风,不甘其下。她撇撇嘴,返回到桌边又拿了一支笔,然后站到门口朝二人各丢了一支。

    两支笔看似随意丢出,却准确地击在二人执着武器的手腕处,双方动作俱是一顿,便自然而然的停止了械斗。

    安平眯了眯眼,朝一脸震惊的刘绪勾勾手指:“你进来。”

    也许是被安平刚才那一击拉回了理智,走进殿门前,刘绪顿了顿,终究还是丢开了手中的剑。

    “怎么了?”本以为会被问罪,结果安平只是在桌后坐下,抬眼看着他问了一句。

    刘绪有些赧然,拱手行礼:“微臣冒犯殿下,罪该万死。”

    安平又饮了口茶,一边看奏折一边又问了一遍:“本宫问你怎么了?”

    刘绪没有做声,沉寂许久才闷声道:“殿下可知京兆尹家的三公子?”

    安平抬头,眨了眨眼:“不知。”

    像是瞬间就被激怒,刘绪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升高了几调:“殿下怎会不知?他明明都仗着您的名号在外招摇作恶,今日甚至还当街打死了人!”

    安平皱眉:“什么?”

    原来今日是秦樽与焦清奕入军营的日子,两位贵公子哪里舍得平日养尊处优的生活,临行前免不得一番折腾。刘绪便与齐逊之一同前去安抚相送,回来时却撞见了京兆尹家的三公子当街行凶的一幕。

    几个恶仆将一名老汉打得浑身是血,旁边的三个子女也好不哪儿去,甚至还要强抢人家女儿入府。刘绪问了旁人,得知是那老汉先前不满那位三公子纵马踩踏自家农田,便说了几句。今日他带着孩子入城卖些蔬菜瓜果,不料被其爪牙认了出来,便有了这样的遭遇。

    齐逊之认出对方是京兆尹家的公子,便好言阻止,谁知对方并不买账,反而恶言侮辱,一口一个“瘸子”,骂得极为难听。刘绪忍不住动手将一群恶仆教训了一顿,再去看那老汉,早已断了气。

    此事本与安平无关,但那三公子临走前恶狠狠地说了句:“你们等着,本少爷深受安平殿下宠爱,一定会讨回公道!”

    刘绪为人正直,再看人家落得这般凄惨的状况,自然不忍,而这一切竟然是因安平而起,他便更加忍无可忍。

    过往的相处和那日的诗会,都让他以为自己认识了不一样的安平殿下,但今日的事情实在让他失望。他怒气冲冲地回府,提起长剑便直奔宫门。奈何外宫还可凭着身份行走,到了内宫就不行了,一路闯过来,最后还遇上了双九。

    其实他并不是要对安平不利,只是想要死谏。

    他也是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就算一死又何妨,只要眼前这个女子清醒,还世间以清明。

    安平一直没有做声,自他安静地说完后就一直皱着眉,直到圆喜在外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京兆尹求见。”

    她并没有惊讶,只是幽幽抬眸,似笑非笑:“让他进来。”然后她指了指一边的屏风,“庆之,不介意回避一下吧。”

    刘绪听到京兆尹的名号时已经撰紧了拳,听到她的话才缓和了一下神色,点了点头,走到了屏风后。

    几乎是同时,便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在安平面前拜倒,声音哆嗦:“殿下,罪臣该死,罪臣该死啊……”

    安平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你何罪之有?”

    “罪臣……”京兆尹悄悄抬眼看她,对上她幽深的眸子又赶紧低了头,手心开始冒汗,眼珠却快速转动着思索对策。

    他那个混账儿子不认识齐逊之和刘绪,他却是一听下人对齐逊之的描述就知道了。这两位哪是得罪得起的?那可是安平殿下身边的红人啊,要是事情传到安平殿下耳朵里,他这顶乌纱可就不保了!

    一念至此,他赶紧整装入宫,打算抢先解决此事。

    “回禀殿下,罪臣教子不严,致使其当街行凶,打伤他人……”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京兆尹吓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抬头扫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最后便胆颤心惊地将视线投向上方的安平殿下。

    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安平瞟了一眼屏风,低咳一声:“本宫听闻不是打伤,而是致死。”

    京兆尹额上的汗水更多了,果然是知道了!

    “既然主动来找本宫,是要认罪么?”

    安平说这话时,一手点着桌面,好像显得很悠闲,但对京兆尹来说却像是催命鼓,每敲一下都让他的心口缩一下。

    思索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迎上她的视线,孤注一掷道:“殿下,罪臣之子犯下重罪不假,但罪臣这一族世代忠良,在朝中也算有些资历,说话也不至于没有分量……”

    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安平殿下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十分诡异的笑容,便不敢做声了。

    “所以你是想告诉本宫,即使犯了罪也不会害怕是么?”

    “不!”京兆尹连忙道:“殿下误会了,罪臣的意思是……”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的确没人,才开口道:“如今殿下遭受排挤,罪臣可以站在您这边,为您谋划,以期殿下早登大宝,只求殿下网开一面……”

    殿中倏然无声,却似乎有人发出了惊讶的抽气声。安平微微昂了昂下巴,眼角弯了一下,唇边露出饶有趣味的笑意。

    京兆尹心里有些没底,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直接跟安平殿下打交道,但谁都知道她风流成性却素来重视女子。如今御史等人对她打压,想必她正值用人之际,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才是。

    然而刚才看见她的神情又觉得不对。他自问沉浮官场数十载,阅人无数,但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的心思竟一点也看不透。当她明明在笑时,却无端叫人生出威压之感,好像自己的心思在她面前根本无所遁形,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为砧板上待宰的鱼。

    直到他无法再忍耐周遭的寂静时,安平才开口道:“所以,你是对令郎今日当街行凶一事供认不讳了?”

    “殿下……”

    “是,还是不是?”

    京兆尹咬咬牙:“是。”

    “很好。”安平的笑容变得轻快起来,拍了拍手掌道:“少傅都听见了吧?既然京兆尹已然认罪,此事不妨交由你全权处理吧。”

    刘绪立即大步从屏风后走出,一掀衣摆跪倒在地:“微臣领旨。”

    京兆尹大惊,好似见了鬼,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圆喜带人将他老人家架了出去,刘绪却没有离开,反而面带愧色地站在安平跟前。

    安平有些好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微臣愧对于您。”

    “你是说之前带剑闯殿一事?罢了,本宫恕你无罪。”安平随意地摆摆手。

    “不,是刚才……”刘绪犹豫道:“刚才微臣一度以为殿下会答应京兆尹的请求,今日方知,殿下并非微臣往日所想那般……”

    安平挑眉:“那般不济?”

    刘绪递给她一个歉疚的眼神。

    安平哈哈大笑,起身走到跟前:“这就认为本宫好了?那本宫一定要再告诉你件事情才行。”

    “什么?”刘绪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安平凑到他耳边低语:“本宫对京兆尹家的三公子从无宠爱一说,因为本宫刚刚想起,他是个喜欢流连花街柳巷的浪荡子,本宫很有原则,只对清白男子有兴趣。”

    明明没有什么亲近的动作,可是她的话温柔多情,竟好似在安抚,刘绪顿时心如擂鼓。

    他果然病得越发严重了!

    “微、微臣告退!”慌忙之下,他胡乱地行了个礼便狂奔出殿。

    安平望着他的背影皱了一下眉,摸着下巴暗自摇头,果然单纯的孩子不能调戏,对方这是当真了啊。

    一路疾走,直到快出宫门时刘绪才猛地停住步子。他抚着仍在狂跳的心口,忽而生出一个念头,难道她刚才是想说自己很高尚不成?

    天呐,这是什么世道啊!

    十二章

    初夏已至,午间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灼热气息渐浓。

    安平站在马厩前,左手叉腰,右手执鞭,双眼微眯,眼神冷冷地瞪着面前的……马。

    疾风埋头吃草,不予理会。

    “本宫宠你太久了,竟然学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威风了!今日定要好好修理你不可!”

    身后的圆喜和双九对视一眼,齐齐后退一步,都不明白她为何跟一匹马较劲。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左都御史焦大人呢。

    而对于安平的威胁,疾风只是耳朵动了动,然后继续悠闲地吃草,期间还不忘傲骄地打了个响鼻。

    安平的嘴角狠抽了几下。

    一边站了许久的焦义德既不满又不屑:“殿下此举倒是叫老臣想起了唐朝的武后,太宗问其驯马之策,她却答曰只需三样东西:铁鞭、铁锤、匕首。然驯马只知强硬而不知变通,如何能有成效?”

    闻言安平只是勾了勾唇,连头都没回一下:“本宫倒是觉得武后的做法很对,既是坐骑,便该顺从主人,为臣亦是,若有僭越,便当严惩!”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短促有力,隐隐透出一丝森寒,让焦义德吃了一惊。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他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不仅是个女子,也是皇室公主,更是一朝监国,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句:“殿下所言甚是,是微臣失礼了。”

    安平的神情舒展开来,转头冲他笑了笑:“不说这个了,其实今日请焦大人前来,乃是为了一件小事,本宫想请您寄些京都特产给远在青海国的父王。”

    焦义德皱眉:“殿下为何将此事交于老臣?”喂喂,他可是堂堂都察院御史啊!

    安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不知焦大人可知父皇身在何处?若是不知,本宫这便告知与你,免得届时寄送无门。”

    “这倒不用,老臣知晓。”焦义德没好气地回话,神情却很自然。

    安平不禁愣了一下:“你怎会知晓?”

    “朝中所有人都知晓啊。”焦义德一脸疑惑:“老臣听闻还是殿下透露的啊。”

    说起这个焦义德就不忿,安平殿下屡次我行我素也便罢了,甚至连他儿子都给弄进军营去了。焦老爷子只当她是报复他之前的打压,免不得就想再参她一本,正愁着找不到陛下行踪,便有下属将地址送上了门。起初他还不信,结果人家说是从安平殿下那里传出来的,他便安心地寄送了参本。

    安平拧紧了眉,眼神微微一闪,似有了些了然。

    “罢了,焦大人也不清闲,东西还是本宫自己派人去送吧。”

    把他叫进宫就为了说这种没营养的话题?瞧她那日雷厉风行地惩办京兆尹时,还以为有些监国的架势了,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不适合担当大任!焦义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藏着心中的不屑行礼告退。

    安平只是继续瞪着疾风,心思却已百转千回,既然说消息是从她这里传出的,那么问题可能就是来自于她身边了。

    如今西戎已不安分,青海国又与西戎接壤,父皇行踪暴露,恐有不利啊。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男子带着笑意的询问,安平转头,就见齐逊之已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正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看她。然而很快他的眼神便转为阴森,冷飕飕地扫向马厩内的疾风。

    “本宫正在教训疾风。”安平稍稍往马厩前靠紧了些,暗示自己很护短,你别冲动。

    齐逊之却对此视而不见,笑得很危险:“不如殿下将它交与微臣,不出三日,定叫它乖巧听话,唯命是从。”

    疾风猛地乱嘶了一声,再也不埋头吃草了,一个劲地往安平身边蹭,傲骄全无,满眼惊恐,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其实很乖巧,以后定当痛改前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安平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感慨道:“今日方知,还有比武后更强悍的驯马者啊。”

    一句话就搞定了,啧啧……终于从疾风心惊胆颤的眼神中离开,安平与齐逊之一前一后进入御花园内的凉亭。

    所有随从都被遣开后,安平才在石桌边坐下,开口道:“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齐逊之叹息着摇头:“怕是要叫殿下失望了,仍是毫无进展。”

    安平淡淡点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不过事出有因,定然有人指使,微臣认为,殿下不妨好好想想自己有什么仇家比较实际。”

    安平眉头一跳,眼神幽幽地望向他。

    齐逊之磨了磨牙:“微臣胆小,殿下可别冤枉了好人。”

    “放心,本宫若是怀疑你,就不会叫你去调查了。”

    “这倒是。”齐逊之笑着点了一下头:“殿下如今虽然处于劣势,但于用人一道却是游刃有余啊。”

    安平偏了偏头,看着他淡笑:“此言何意?”

    “微臣猜想,殿下本来是打算用选驸马来安抚众臣的,奈何偏见难除,反而举步维艰。如今朝中分化日渐明显,反对之声不减反增,老臣俱唯陛下驱使,这般情形之下,殿下自当加紧培养心腹,以留后用。”

    安平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点桌面,听得饶有趣味:“继续说下去。”

    “是故诗会之后,秦焦林三人各有安排,连周小姐也开始准备女官甄选。啊,更让微臣没想到的是,连庆之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想到京兆尹纵子行凶一案,齐逊之忍不住拍了两下掌:“京兆尹在朝中也颇有些权势,殿下会在如今不利的情形下拒绝他的条件,委实值得钦佩,连微臣都忍不住要赞叹了,难怪庆之最近对殿下的态度不同了。”

    想起刘绪最近的转变,安平蹙了一下眉头,没有做声。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齐逊之的眼睛,他笑了一下,微微摇头。

    “你既看出本宫培养心腹的意图,又可知本宫要做些什么?”一瞬的停顿后,安平又扬起笑容问他。

    “这微臣就不知晓了,光想那意图就用了很久,还谈什么其他啊。”齐逊之摊手,表情自然,并不像是敷衍。

    “所以你说这么多,其实是为了转移你什么也没查到的事实吧?”

    “天呐,被发现了!”齐逊之忧伤抚额。

    “……”

    一番话说完,已是夕阳西下,齐逊之开口告辞,安平却再度强硬地表示自己先走。

    然而脚尚未迈出凉亭,便听齐逊之在身后唤她:“殿下。”

    安平转头,迎上他含笑的双眼,不同于平常的阴险或是狡诈甚至是诡异,那只是最平常的温和笑意,如同他对其他人那般。

    “虽然腿脚不便致使形容狼狈,但微臣也并非还如往常那般介怀,殿下不必每次都回避微臣的背影。”

    安平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原来他知道自己的意思。

    然而不等她表达一下欣慰之意,齐逊之又露出了常见的狡诈笑容:“不过这并不代表微臣原谅您了。”

    “……”安平打算将废了他另一条腿的事情列入重点考虑范围。

    话虽如此,齐逊之临出宫时,安平还是非常友好地送了一段路程。等出了内宫,沿着宽阔威严的宫道走到宫门口,她忽而俯下身子凑近,对他半开玩笑般说了句:“其实见你这般聪明,本宫也想将你收为己用了。”

    齐逊之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挥手遣开随从,一本正经地低声道:“敢问殿下,这算不算卖艺不卖身?若是这样的话,微臣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安平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惹得宫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觑。

    远处有马车缓缓驶来,刘绪揭帘探身而出,正准备入宫请示京兆尹定罪一事,头一抬便见到宫门口贴得极近的两人。

    齐逊之一脸正经,安平殿下却笑得很是欢畅,一手还搭在他的肩头,看这模样,显然是亲自送他出宫。

    刘绪愕然,既然说了不用他们入宫相伴,为何还会招齐逊之前来,更甚至还亲自相送?

    还是说,不用入宫相伴的只是他!

    连日来安平渐渐冷淡的事实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刘绪咬了咬唇,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喜欢的是周涟湘周小姐!所以,他这才不是生气!

    安平恰好抬眼,看见他的背影,微微一怔,继而叹了口气:“子都,本宫觉得先前那般对待庆之,似乎是错了。”

    “哦?殿下难道觉得自己不该宠爱他?”

    “不是,本宫乃是随性而为,更是习惯使然,然而庆之却不一定那般认为。”

    刘绪看似正直而沉闷,于儿女之情却是单纯如同白纸。乍一遇上安平这般对他强势又宠爱的女子,虽然别扭不忿,但难免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可待这样的亲近消失,便有些无法回神,甚至产生留恋。而安平既然发现自己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困扰,也就适当的与之保持距离了。

    不过齐逊之对这样的解释却并不赞同。

    “虽然庆之对儿女之情毫无经验,但也许他留恋的并非是那些宠爱,而是人呢?”

    本以为这话会让安平娇嗔怨怪甚至露出慌乱之态,也好满足一下自己将来用来取笑她的阴暗心理,谁知安平闻言只是皱眉深思了一瞬,继而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本宫觉得,像本宫这般优秀的人物,这个可能还是极大的。”

    “……”-_-|||

    十三章

    自从安平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京兆尹之后,诸位大臣一度对其大加改观,百姓之间更是颇多赞誉,然而这也不过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安平对此毫不在意,照旧游戏花丛,潇洒快意却又片叶不沾身。如今身边没有了齐逊之和刘绪的相伴,双九便成了她最常调戏的对象。但是这孩子实在是适应力强,从起初的羞赧躲藏到后来的脸红忍受,最后竟成了淡定如常,半推半就。

    终于有一日,他在东宫内扭捏许久,对着正在悠然品茶的安平娇羞地说了一句:“殿下若是真的……属下倒也……并非不愿……”

    “噗——”安平毫无形象地喷了一口茶,再抬头,面前的少年已经掩面飞奔而去。

    她抽了抽嘴角,最近是命犯桃花了不成?

    “哈哈,看来微臣来得不是时候啊。”有人大步走入殿来,一身水青色的长衫,飘逸似仙。

    安平取过桌边的白帕拭了拭嘴角,恢复了平常的优雅容仪:“叫林先生见笑了。”

    “不敢,不敢。”林逸连忙行礼:“是微臣失礼了才是,还望殿下莫怪。”

    “无妨。”安平抬手示意他免礼,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先生请坐。”

    林逸毫不扭捏地在她面前坐下,就见安平朝门边的圆喜使了个眼色,后者便立即掩上了殿门。

    “殿下这是……”

    “有些事情想与先生私下说。”

    她不称官职,反而一口一个“先生”,显得极为尊敬。林逸摸了摸泛着胡茬的下巴,似是在思索她的用意,然而对面的女子显然心情很轻松,神情温和,毫无深沉之感。他笑了一下,颇有些自嘲的意味:“殿下请说。”

    安平点了点头:“本宫在想,你入工部也有些时日了,该做些实事了。”

    “哈哈,殿下所言甚是,林逸但凭吩咐。”

    “很好,那么……”安平稍稍顿了顿,眼珠轻转:“本宫便将制造新式机弩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

    林逸愣了愣,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微臣从未听说过什么新式机弩,想必是件密差,殿下为何交付于微臣?”

    安平挑眼看来,微露笑意:“还是那句话,因为觉得你可用。”

    殿中有一瞬的沉凝,林逸一向不羁的神情渐渐转为肃然,而后霍然起身,朝她恭敬地拜了拜:“殿下胸怀广阔,微臣钦佩。”接着,他又忽然抬头笑了一下,带着一丝狡黠:“想必摄政王得知了,也会有此感觉。”

    安平一怔,面露讶然,他却已经行礼告退,水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难怪查不出他的底细,原来竟与摄政王有牵连。不过摄政王早已多年不过问朝政,怎会在此时让身边的人进入朝堂?难道说,这种牵连来自于其他方面?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逸说是奉父母之命为大梁尽忠三年,莫非与他的父母有关?

    而他今日故意透露这点,也算是在表露忠心了吧?

    她笑了一下,这样也好,大臣们都认为萧靖有摄政王的支持,看来她也不差啊。

    “殿下,蜀地送来了奏报。”

    圆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安平有些好笑,这边刚想到萧靖这个皇叔,那边就有蜀地的奏报送到了。

    “送进来。”

    奏折在她手中缓缓展开,安平只看了一眼就怔住。

    蜀王薨了。

    端午将至,天气又热了一些,齐府内却是气候宜人,大约是因为绿荫植物过多之故。

    齐逊之由随从推着,从院后往前庭而来,尚未到大门口,就见其父齐简从前厅走出,朝他招了一下手:“逊之,你过来。”

    他顿住,点点头,示意随从推他入厅。

    “父亲有何吩咐?”

    一句话尚未说完,齐逊之的脸上已经微露讶异,因为厅中竟然还坐着一个女子。见他进来,她赶忙起身,脸色微红地走到跟前行了个万福:“齐大公子有礼。”

    “原来是周小姐,有礼。”齐逊之淡笑着回了礼,微微转头,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哦,是这样,周小姐正在准备女官甄选的测试,得知为父是今年的主考,便过来问些事情。”

    尽管已经尽量将语气说得自然,但他老人家眼中一闪而过的狡猾岂能逃得过齐逊之的眼睛?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还是告辞吧。”齐逊之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要离去。

    “诶……”齐简连忙按住轮椅扶手,看了一眼旁边面露尴尬的周涟湘,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为父也是为你好,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来安平殿下的意思?她既然不会挑选你,你总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谋划谋划,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啊。”

    齐逊之忍着笑摇了摇头,抬眼看去,见周涟湘已经识礼地退到一边去了,便也压低声音回道:“父亲一片苦心,孩儿都知道,但是……您也别把庆之的心上人塞给我呀。”

    “哈?”齐简双眼大睁,一脸愕然地看着儿子,齐逊之已经叫随从推自己出门去了。

    不是吧?看周家小姐一来就询问自己儿子的事情,还以为是对他有意,怎么又跟刘家小子扯一块去了?

    齐简恨恨地撇了撇嘴:刘家小子是不是太过分了?有安平殿下的宠爱还不够么?好歹留个好姑娘给他做儿媳啊!

    进入内宫时,齐逊之遣退了随从,独自前行,没多久竟意外地在假山边撞见了双九。后者正侧着身子挠那几块假山石,看上去似乎十分懊恼,可爱的包子脸涨得通红,眼神也闪闪躲躲,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继续朝前而去,然而没几步便又瞧见圆喜撇着嘴站在假山另一侧,眼神古怪地紧盯着双九的方向,正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轮椅的声响很小,再移近了些也未被发觉,于是齐逊之终于如愿听见了圆喜小声嘀咕的内容:“身为侍卫就该好好尽责,竟然妄想攀附殿下,你以为你算什么?”

    他有些吃惊,又转头去看双九,眼神来回扫视了几圈,嘴角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却又最终层层掩盖于黑潭般的眸光之下。

    其实圆喜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是自从双九入宫后他就觉得不舒服。安平殿下对这个小子也太好了吧?哪是他保护殿下,简直是殿下在呵护他嘛!动不动就别做这个了,别做那个了,都去让圆喜做吧!掀桌啊,太过分了吧!

    本来他还可以忍忍,但是今儿都听见这小子主动向安平殿下示好了,这算什么啊?臭小子想攀高枝?哼,身为安平殿下身边最尽忠职守的太监,他决对不允许!

    他这边正在充当正义的化身,头一转,就见齐大公子云淡风轻地从身边慢悠悠地过去了……他……没听见什么吧?

    圆喜倒抽了口凉气,齐大公子您可千万别告诉殿下呀!>_<御花园里的清池边大片芍药开得正好,娇艳之姿堪比牡丹。安平立于一旁,月白袍子的下摆恰恰隐于层层花间,左手端着一碗鱼食,右手轻抬,慢捻挥洒,姿态悠然如画。池中的鱼一窝蜂地涌上来,又心满意足的摆尾散开,她便微微勾唇,笑得纯然无害。

    齐逊之并没有急着上前,只是隔着池水看她,因为她的身后还站着刘绪。

    安平背对着刘绪慢吞吞地喂完了鱼,这才悠悠然转身看向他:“庆之今日来找本宫,有事?”

    刘绪的一颗心瞬间就哇凉哇凉的了。

    禽兽啊!占了便宜这么多次,挥挥手就把他扫地出门了啊,现在还用这种陌生人一样的口气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

    他强忍着不快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没好气的将手一伸:“微臣奉家父之命,来给殿下送端午驱邪的香包罢了。”

    安平眉头微挑,眼神从他气鼓鼓的神情到手中的香包上悠悠流连过去,忽而神情一动,微笑俯身,撩袖折了脚边的一枝芍药。

    她缓步走近,月白衣袍当风翩飞,仿佛行独走于苍茫深山,又如孤立于万仞绝壁之下的一方镜湖,周遭万物消弭,只余这一人,风流飘逸,夺目迷离。待到近处,深邃的眼眸稍稍抬起,又宛若掀开了一幅壮阔丽景。

    芍药的幽香随着她的接近微微散发,撩拨着刘绪的情绪,她每走近一步,他便听见自己心跳又快了一个节奏。

    他微微垂首,不再看她,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境地了。

    下一刻,一朵艳丽的芍药忽然娇俏地在眼前晃动,他讶然地抬头,便见执花之人嘴角微勾,眸中好似落入了辰星,薄薄的浮光蔓延出摄人心魄的光彩。

    “庆之有心了,作为回礼,这枝将离草,赠你。”

    刘绪呐呐地看她,好像有些不敢置信。《诗经》中有“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一句,男女以芍药相赠,表结情之意,难道……心中某个角落好似炸开了一般,瞬间盈满了整个胸怀,可是他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记忆里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然而他却并不排斥。

    香包已经被安平取走,她潇洒地笑了两声,便径直越过他走了,只有指尖温热的触感还在,却蔓延了他整张脸,以致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样的情绪下离开的。

    一直见到齐逊之,他才蓦地惊醒,继而猛然止步。

    “子都兄……”

    齐逊之扫了一眼他赧然的脸色,微微一笑:“恭喜庆之,总算是心想事成了。”

    刘绪眼神闪烁,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烫化了,悄悄去看齐逊之的神情,他还如往常那般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有时候真是很羡慕他,若自己是他,也许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对了,殿下刚才赠你芍药时,可说了什么?”

    “嗯?”刘绪总算回过神来,摇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只说赠我这枝将离草……”话音蓦然顿住,随之脸上血色尽褪。

    齐逊之眼眸轻转,微微叹息着摇头:“将离啊……”

    将离将离,寓意别离。

    刚才安平殿下并未称芍药,而是称了它的别名——将离草。刘绪无力地垂了手,他竟忘了,芍药除去结情,也有惜别之意。所以,她这段时间的冷淡,竟是真的要断绝了之前的关联了么?

    手中的芍药照样艳丽,却忽然有些灼眼……直到刘绪离开,齐逊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扣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也终于松开,而后才继续朝前而去,没多久便看见了坐在亭中悠然无比的安平。

    “殿下委实心狠。”

    安平讶然抬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笑道:“本宫也是无奈,庆之是好男儿,本宫不愿误了他罢了。”

    齐逊之勾了勾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知殿下今日召见所谓何事。”

    “有事要你做。”安平起身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子都,按你说的,卖艺不卖身,如何?”

    他顿时失笑:“甚好,但凭殿下吩咐。”

    “嗯,蜀王薨了。”齐逊之一愣,就听她接着道:“不久萧靖便会受封入京觐见,届时本宫要你负责接待。”

    “原来如此,微臣领命。”

    “好,那便交给你了。”安平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齐逊之微带失意的眼神。

    果然关注的只是朝政大事。连庆之这般的男子都看不上,想来这世上,恐怕无人能入您的双眼了吧。

    回到齐府,刚好周涟湘告辞出门,二人在门边相遇,免不得又要寒暄两句。

    看到她,齐逊之难免会想到刘绪,不过后者现在一颗心思都系在了安平殿下身上,经过今日之事,想必很不好受吧。

    由管家扶着迈入门槛之际,忽然自他袖间落下了什么。周涟湘看见,赶忙为他拾起,神情忽而染上一丝失落:“这是……齐大公子刚刚收到的吧?”

    齐逊之转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进了门:“不过是个普通香包,并无特殊意义,小姐若喜欢,便赠与小姐吧。”

    十四章

    崇德三十九年,蜀王病逝于封地益州。安平一面发信告之崇德陛下,一面派专人前往益州悼唁,同时下诏厚葬蜀王,册封萧靖继任爵位,准许其回封地治丧。

    恰好萧靖的生辰就在端午,每逢佳节倍思亲,他却于此时痛失老父。

    焦义德等一干老臣纷纷感慨,蜀王世子实在太可怜了,常年镇守边关不说,连至亲离世都无法于身边相伴,这是何等的情操,何等的大义,简直让吾等的呵护欲喷薄欲出啊!

    与此同时,焦老爷子不禁又想起了萧靖与安平殿下如今的尴尬关系,心中警觉,万一安平殿下看不惯这个对手,趁他入京之际把他给……老爷子保护欲强烈爆棚,当即连夜进宫面见监国。

    安平尚未就寝,自任监国之后,百官掣肘,朝政大事处理起来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挑灯夜战自然也是常事。

    好不容易忙完,正准备休息,就听圆喜在外禀报道:“殿下,御史焦义德求见。”

    “让他进来。”

    她饮了口浓茶提了提神,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焦义德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抬手行礼。

    “殿下,老臣适才想起一事,蜀王新立,封地想必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加之西戎最近也不安分,不如还是等年末进贡之时再一并召见吧。”

    安平闻言默然不语,眼神却染上了意味不明之色,嘴角轻轻勾起,半敛的眼帘遮住了沉静的眸光,在灯光下看来有些深不可测。

    焦义德忽而感觉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在这眼神下无所遁形,不禁有些心虚。

    “焦大人所言极是,可惜本宫已经下诏让蜀王入京了,不过本宫也一并召了赵王入京,这样你是不是放心了?”

    焦义德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只好闷闷地行礼告退。

    然而他这边前脚刚走,那边他的宝贝儿子就飞奔入宫了。

    “殿下,殿下救命啊……”焦清奕在安平面前拜倒,泪流满面。

    安平撇撇嘴,不为所动。

    实际上她对焦清奕和秦樽的情形都全盘知晓,所以当焦清奕此时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她面前口呼救命时,她却清楚实际情况不过是他受不了军营里非人般的训练而想躲开罢了。

    她起身走近,发现眼前原先白净瘦削的少年皮肤黑了些,浑身上下却壮实了不少,短短几月时间内已然蜕变得成熟许多。

    当然如果他现在不是这副德行就更好了。

    “锦丰啊……”安平抬手扶起他,一脸安抚之色:“本宫知晓你受苦了,然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难道你连这些都不懂?”

    “不是不懂啊殿下……”焦清奕继续泪流满面:“只是锦丰本只打算做个文官,于沙场无意啊。”

    “哦?你当时的诗词可不是这么写的,明明有意沙场,因为吃不了苦就打算放弃了?”

    安平慢悠悠地拖着调子,抬手贴上他的脸颊,果然对方的痛哭立马就停止了,接着便转为了惊恐:“殿、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安平勾着唇阴沉沉地笑,边笑边探手在他颈边游离,缓缓往下探入其胸间……“不做武将可以,留在本宫身边,伺候好了本宫,驸马的位子都是你的,如何?”

    她的声音低沉轻缓,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然而在焦清奕耳中听来却像是致命的毒咒,忙不迭地往后退去,想要避开她的魔爪,安平搭在他肩头的手猛然用力一捏,便止住了他的动作。

    “世上的事无非如此,要么顺从,要么反抗,但既无变强的决心,你就只能任人鱼肉。”

    在这一刻之前,焦清奕的脑中充斥的都是军营里其他将士的欺侮,还有秦樽时不时的打趣嘲弄,以及他跟从的赵老将军怒其不争的眼神。然而现在,眼中却只余面前女子眸中的谑笑,以及肩胛处传来的清晰疼痛感。

    “本宫问你,作何选择?”安平微微凑近,手又往下面探入了一些。

    “我回去!”焦清奕猛地抖了一下身子,由泪流满面彻底变成嚎啕大哭:“殿下您放过我吧,我这就回去啊……”

    夜色深重,月色半隐于层云之中,只透出薄薄的光晕。安平站在殿门口目送着焦清奕类似逃跑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终有一日,你会感激本宫的。

    殿门边的暗影处站着双九模糊的身影,安平轻轻扫了一眼,笑道:“本宫便是这般风流之人,你既知晓,当日说的话可还当真?”

    四周有一瞬的沉寂,而后才响起少年微微苦恼的声音:“殿下,属下是真的……仰慕殿下的。”

    “所以即使本宫坐拥美男无数,你也不介意?”

    “……是。”

    安平诧异地挑了挑眉,而后眼神又缓缓归为沉寂,语气却似笑非笑:“对本宫真心的原来是双九你啊。”

    暗影里的身影僵了一下,然后默默转头面壁。

    “怎么了?”安平走近一步。

    “没什么,只是属下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只要不阻止殿下继续风流,就是对您真心了。”

    “……”

    新任蜀王与远在西南边境的赵王即将一同入京觐见的消息不翼而飞,全京城百姓纷纷引颈而盼,揣测着这位一战成名的蜀王殿下是何等的风姿。

    两方只带了少数的兵马,到达京城时已经入秋,二人驻兵于城外,直接跨马入城。

    秋风送爽,阳光却仍旧有些刺眼,白晃晃地在头顶高悬,将马上英姿勃发的两人身影拉长,更显英气。

    蜀王萧靖剑眉星目,典型的军人形象,不苟言笑,眉目间隐隐透出一丝峥嵘气息,叫人无法忽视其威严。而赵王萧竛则恰恰相反,本就长得如同白面书生,又是一副天生的好脾气,任谁见了都觉得容易亲近。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原本年长于萧靖的他看上去反倒显得更年轻些。

    长长的街道笔直横阔,京城百年繁华于眼前铺陈。二人一同往宫城而去,仿佛踏上的是这座城池沧桑的过往,然而沿街百姓们笑脸相迎的朴实,又平添无限勃勃生机。

    萧竛微微侧身凑近,语气柔和地对萧靖道:“蜀王,你我兄弟也许久未回京城了,不曾想这里倒无甚变化。”

    “女子当国,能有什么大作为?无甚变化便是最好的变化了!”

    萧靖的声音冷肃萧瑟,仿佛让人一下子置身西域戈壁,萧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做声了。

    唔,好凶……刚至宫门,却见前方停着一方软轿,隔着层层轻纱,隐约可见摇着折扇的俊逸人影,雪白织锦袍的衣袂随风轻轻摆舞,君子端雅,可窥一斑。

    四周静静侍立的随从揭开纱帘,齐逊之带着笑意的脸露了出来,宛若沧海凝碧,月隐星辉,不觉耀眼,却夺人目光。

    “二位王爷有礼,下官齐逊之奉安平殿下之命,特来相迎。”

    萧靖剑眉微蹙:“既然相迎,为何直到宫城方见你人影?”

    “呵呵,蜀王殿下恕罪,实在是下官腿脚不便,否则一定出城十里,恭候大驾。”

    “哼,安平那丫头让你一个腿脚不便的前来迎接,分明是故意的吧!”

    眼见着萧靖就要动怒,萧竛赶忙笑着打圆场:“哎呀,想来齐大人定是颇受监国大人器重的重臣,否则也不会担此重任了。”

    齐逊之笑了笑:“赵王殿下过誉了,重臣算不上,不过是安平殿下的少师罢了。”

    听闻他乃是三孤之一,萧靖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罢了,那便请齐少师带路,本王与赵王即刻便入宫觐见监国大人。”

    “蜀王且慢!”齐逊之折扇一收,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殿下今日身体不适,故命下官守候在此告知二位王爷一声,觐见一事,还是待到殿下身子好些再说吧。”

    “什么?”萧靖终于忍无可忍:“好个爱摆谱的丫头,这是故意的不成?!”

    齐逊之始终保持淡笑,一脸无辜,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哼,好得很,那就请监国大人好好养病吧!”

    萧靖怒气腾腾地甩下句话,一勒缰绳,掣马而去。身边的萧竛急得面红耳赤,看看齐逊之,又看看萧靖消失的方向,一脸忧虑叹了口气。

    看这情形,有些不妙啊,他不会成为被两方战火殃及的无辜池鱼吧?

    可怜的赵王忧伤地离开了宫门口。

    齐逊之目视着二人离去,摆摆手,周围的随从便放下纱帘,抬着他朝宫门走去。

    “所以听你的描述,萧靖桀骜不驯、嚣张跋扈,萧竛则胆小怕事、瞻前顾后,可是这个意思?”安平一边拨着茶盏里的浮叶,一边微笑着问坐在对面的齐逊之。

    “表面看来,是这样。”齐逊之饮了口茶,抬眼看她:“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安平狡黠地一笑:“本宫尚且病着呢,什么都做不了。”

    “……”

    笑声随着茶香弥漫,齐逊之轻轻垂眸,盯着茶盏里倒映的自己眉眼怔了怔。

    时光荏苒,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眼前这位殿下的心思也越来越猜不透了。原来她想什么做什么,竟已经到了任何人都无法掌控的境地了。

    唉,真是挫败啊……

    十五章

    当日安平殿下所赠的一朵芍药早已干枯凋零,刘绪却还沉浸在失恋的惆怅里,当然他本人是不明白这情绪为何物的。

    他爹刘珂也不知道,过来探望时还以为他是病了,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却不知道他外表的失落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心灵。

    可见感情白目其实更多的来源于遗传。-_-|||过了好一阵子仍旧不见儿子振作精神,刘珂有些担心,便寻了个理由打发他去首辅府上送些东西,多走动走动总是好事。

    不过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刘绪曾对周小姐动过心思,估计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自从确定要参加女官甄选测试,周涟湘便开始积极准备,之前一直遮掩的抱负也对父亲和盘托出。

    周贤达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乖巧端庄的女儿会决定去走女官之路。大梁毕竟自古男尊女卑,女官的地位并不够高,在朝中也颇受排挤歧视,起初他心中很不情愿,但是既然女儿喜欢,他也不好拒绝,更何况这还是安平殿下的提议。

    仔细想想,周家若能出个如当年摄政王妃那样的一品女官,还是相当拉风的。→_→刘绪强打精神到了首辅府时,恰好周涟湘从后院往前庭走,似乎正准备出门。身着淡黄襦裙的身影从廊前缓步走过,一如去年初识时端庄优雅,但刘绪如今已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大约是这段时间以来内心一直纠葛不清的情绪让他困扰到了极点,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证明一件事,证明他心中心心念念的其实是眼前这位周小姐,而不是宫中那位风流轻佻的安平殿下。一念既定,他干脆停下脚步等着周涟湘走近。

    “刘公子?”到了近处才看见刘绪,周涟湘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向他行了个万福:“有礼。”

    “周小姐有礼。”刘绪自然而然地回礼,竟然发现自己再无之前半点局促之感:“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周涟湘端庄地笑了一下:“正准备入宫去陪伴太后,听闻安平殿下最近身体抱恙,她老人家正在烦忧呢。”

    一听那人的名号更不得了,芍药灼热的触感似乎还在手中,想起那人似笑非笑的眸子,更觉难受。刘绪咬了咬牙准备开口,却又忽然愣了一下:“小姐刚才说……安平殿下身体抱恙?”他闭门不出已有多日,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连入京觐见的蜀王和赵王都未能召见呢。”

    刘绪又是一愣:“什么?蜀王进京了?”

    “是啊。”周涟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您这消息也忒闭塞了吧?

    “多谢小姐告知,在下先行告辞了。”

    刘绪未再多言,匆匆告了辞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首辅府,翻身上马后,扬鞭掣马,直奔宫门。然而却在远远地望见那庄严巍峨的宫墙时,又猛然勒住了马。

    他凭什么去探望?既已惜别,又何需再聚?

    手中的缰绳蓦然握紧,他郁闷地哼了一声,又默默调头离开。身后宫门方向却在此时忽然传来几声怒斥,他诧异地转头去看,就见两道骑着马的身影快速地朝他的方向飞驰而来。

    两人俱是身着玄色朝服,为首的男子似乎很不悦,手中马鞭狠狠抽打着马匹,惹得身下的马哀嚎不断。后面的人明显是在追他,口中还不断呼喊着劝慰之词。

    正在疑惑发生了何事,为首之人已经一马当先到了跟前,而后勒马停身,望着他笑了起来:“是庆之啊,好久不见了。”

    刘绪看清来人面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世子……哦,错了,如今该改口称蜀王殿下了。”

    萧靖哈哈大笑,完全不顾好不容易才追上他的赵王萧竛,拍马上前道:“今日被某个爱摆谱的丫头拒之门外,本王正在气头上,却不曾想遇见了旧交。”他凑近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聚聚吧。”

    刘绪朝宫门望了一眼,某个爱摆谱的丫头,莫非是安平殿下?

    他抿了抿唇,点头应下。有什么好看的,她既无意,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此时的东宫内,安平正在与齐逊之对弈。

    “殿下打算回避到何时?连微臣都看不下去了。”

    安平笑了一下,悠闲地落下一子,忽而抬眼看他,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对了,还有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吧?”

    “不想这样的小事殿下还记得。”齐逊之故作感动地道:“微臣感激得都要流泪了呢。”

    “是么?那你流个泪给本宫瞧瞧啊。”

    “……”

    “好了,言归正传。”安平丢下棋子,摆了摆手,笑道:“既是堂堂齐少师的生辰,自当宴请诸位大臣、王亲贵胄,好生庆贺一番吧。”

    齐逊之眼神微微一闪,明白过来,磨牙道:“连微臣的生辰都要利用,殿下委实让人气愤。”

    安平挑挑眉:“别这么说嘛,一切费用由本宫出如何?”

    “啊,”齐逊之顿时换了张笑脸:“既然如此,微臣明年的生辰殿下也请随意拿去利用吧。”

    “……”

    一番打趣之后,齐逊之准备告辞,却又忽听安平问道:“子都,今年生辰之后,你多大了?”

    齐逊之顿了一下,抬眼看去,却见她斜倚着软榻,一手支额,眸光暗敛,只盯着面前的棋盘,并未看他。

    “殿下贵人多忘事啊,再过两年微臣便到而立之年了。”

    “都要而立了啊……”安平终于掀了一下眼皮子:“这样吧,你若是有喜欢的女子,本宫替你做主便是,也该成家了。”

    齐逊之微微勾唇,没有做声。

    见他沉默不语,安平有些疑惑,稍稍沉思一番,忽而眸光一闪,笑着补充道:“好吧,若你有喜欢的男子,本宫也替你做主便是。”

    “……”齐逊之的脸色顿时有些发黑,然而下一刻眼眸一转,忽又露出一丝奸笑:“其实微臣的口味与殿下差不多,不如殿下割爱,将喜欢的美男分一两个与微臣如何?”

    “这样啊……”安平无奈地叹了口气,朗声朝外唤道:“双九,你进来。”

    圆喜在外干咳了一声:“唔,殿下,他刚刚跑了……”

    “……”

    正说着,圆喜的声音忽又变得正经起来:“殿下,林逸求见。”

    “哦?快请。”林逸前来,定是有正事要禀,安平闻言立即坐正了身子。

    很快便有人大步走入殿中,照旧是一袭青衫,气质出众,连行礼都带着一丝放荡不羁。

    齐逊之轻轻扫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安平,微微一笑,看来这是个颇受重视的帮手。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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